南方梦境之岛第2/4段
「就是你昨天说我『很难相处,简直就像刺猥一样,这样是交不到朋友的』那句话。」
正时轻轻地咂了个舌,没让她听见。
当然记得啊。昨天跟春留在海岬的时候,自己确实说过这么一番话。
也难怪她会在意,自己实在说得有点过分了。
「我真的很难相处、把自己武装得跟刺猥一样吗?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交得到朋友?」
「其实妳也没那么难相处啦,妳只不过是心直口快了点。」
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,不行吗?」
「也不是不行啦,只是我觉得那至少得等彼此比较熟识之后再」
「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跟人混熟。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不认识的人说话,甚至还会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人家看。」
正时正想说:「我们不是已经熟识了吗?」但话还没说出口便突然惊觉
春留该不会把我当做某种实验品吧?想说跟我这个讨厌的本岛人有点孽缘,干脆来试点平常不做的,就算丢点脸也无所谓。难道这就是她打的算盘?
天诛硬把我跟春留凑在一起,说不定也在他预料之下。
不过也没关系。
自己的确是个过客。从来到本岛开始便是个称职的路人甲,所以我明白春留究竟在哪里遇到挫折,也想传授她几个避免与人摩擦的方法。
「总之呢」
正时突然语塞。要将所有的亲身经历全都付诸语言,实在是一件浩大的工程。于是正时走近隔墙说:
「春留,妳是不是也讨厌别人把妳当成笨蛋?」
听到这句话的春留还真的把正时当成笨蛋看待。
「废话,谁喜欢被当笨蛋啊?」
「可是咧,我举例来说好了。岛上每个人都有绰号吧?虽然叫的那个人跟被叫的那个人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,但是妳仔细观察,那些绰号听起来是不是大多把别人当成笨蛋?」
春留一直保持沉默,然后回道:
「不过那很矛盾耶。」
「什么地方矛盾?」
「你刚刚说很少有人叫你的绰号。也就是说你所解释的跟你实际上做的不一样啊。」
「哎呀,其实我在刚转学的时候常会被人叫『眼镜仔』」
春留搞胡涂了。
「可是正时不是没戴眼镜吗?还有,你刚刚说的『刚转学』到底是什么意思啊?」
「我念书的时候可是会戴上眼镜的。还有,在来这里之前,我已经转过八次学了。」
磅!
隔墙另一侧传来好大的声响,吓得正时跳了起来。春留该不会惊讶到一头撞上竹篱吧?
「喂,妳没事吧?」
「你是说你换过八间学校吗!?难道你连住的地方也换了八次!?」
春留讶异的模样就算隔着墙都能清楚感受到。解释完自己因家里的情况而接连不断地转学、搬家之后,春留像石头般沉默许久,才终于开口说话:
「完全无法想象。」
「彼此彼此啦。」正时心想。其实他也完全无法想象,居然有人能不踏出这座岛一步,就这样生活了十五年。
「正时,你真是个经过千锤百炼的外地人耶。」
他不禁笑了出来。这个说法比我刚刚讲的「称职的路人甲」还要帅气耶。
「转学转得这么频繁,你每一次都能交到朋友吗?」
「嗯,还可以啦。」
「怎么办到的?」
这个嘛
正时将后脑勺靠在隔墙上。
自己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咧?
「这么说好了,我偶尔戴上眼镜的习惯,其实是受到某个女孩子的影响。」
他连思绪都还没整理好,就口随心到地继续说着:
「那是在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,我也忘了那是第几次转学了,其它的事情我也忘了,不过唯独对她印象深刻。她是我们班上功课最好的人,印象中她很文静、拿笔的样子很奇特,而且只有在上课时候才戴上眼镜。」
正时愣愣地凝望着森林四周浓厚的雾气,慢慢地在脑海中拼凑出那个女孩子的模样。
可是他想不起来。
脑海中只浮现出她可爱慧黠的模糊形象。恐怕连他自己也没发现,那已经跟当时的那个女孩相差甚远。冷酷的是时间,还是自己呢?
「在那之后,我就对她那戴眼镜的模样有着无限的向往。只在上课时候戴,更是帅气。我还努力模仿她拿笔的姿势。不过笔倒好找,可是却没有眼镜。于是我想:『要是我近视,父母亲就会买给我。』所以就故意躲在阴暗的房间里看书,还真是白痴。但不久后我就转学了,跟那个女孩断了联系。第一次被带去视力检查时,也已经是又转了好几次学之后的事了。」
这一瞬间,正时也搞不懂自己到底在胡说些什么,心想:「我干嘛说出那么糗的事啊?」
啊,对了。
想起来了。我要说的不是那个女孩,而是眼镜的事啦。
「也不知道是不是经过我的一番『努力』眼睛才变成这样,不过啊,后来它却变成我的强力武器。我现在总共有三副眼镜,其中一副我称它为『转学第一天专用』,是一副又黑又大的粗框眼镜,有够丑的。可是也拜它所赐,转学第一天戴着它进教室,台下就会开始叽叽喳喳、七嘴八舌地讨论着。然后,当我在黑板写上我的名字,走到最后一排座位坐下的时候,百分之百绝对被贴上『眼镜仔』这个绰号。这样就能打破一开始跟大家之间的隔阂。」
正时边说边整理着他的思绪。他回头看看背后的隔墙继续说:
「不只是绰号,什么都好,也要留给别人一点认识自己的空间。如果老是像刺猥一样筑起防备,别人也没办法接近妳吧?只要说出一个藏在心底的秘密就好,比方说自己觉得很差劲的回忆、出糗之类的事情。如此一来,别人也会对妳敞开心房的。」
「可是,要是反而被大家讨厌」
「不会被讨厌的。只要像闲话家常那样说出口,对方也会觉得那没什么大不了的。会这么想的只有自己而已啦。」
「这样做真的能交到朋友吗?」
「大多都能成功。」
「那我现在可以试试看吗?」
咦?
另一头传来春留从浴池站起来的声音。
「我要从背包里拿个重要的东西,你在这里等一下哦。」
只感觉春留从浴池起身、消失在更衣室里面,不久,又马上回来了。
「春留?」
怎么好像又不见了。
「春留,妳到底在」
春留突然踏破水面出现在正时面前。
「哇啊!」
正时吓得魂都飞了。心口好像被人重重地槌了一拳,头沉进水里淹到鼻头,溺水般地四肢胡乱挥动。春留当然一丝不挂地像小狗般的甩头,把头发上的水滴甩得四处飞溅,然后毫不遮掩地跪在地上,哗啦哗啦地朝正时逼近。她朝着被逼到墙角的正时身旁一指说:
「墙上格子松掉的地方有一个洞,那里藏着这个澡堂的秘密。」
正时没听进去。只觉得脑筋一片混乱,他努力不让自己的视线移开春留的脸,但还是避不开,他全都看到了。正时无法判断到底春留的胸部是大是小,只知道她的五脏六腑好好地装在她的小蛮腰里。在那之前只在平面刊物上看过的女性裸体,现在竟然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内,以「春留」的实体存在着。简直像是另一种生物。
春留冷不防地伸出右手。
手里握着那回转神的项链。不折不扣,就是当时被抢走的项链。
「一般被当成护身符的回转神,都是死掉的。」
她右手抓着项链的绳子,左手弹着回转神,让它旋转。
「不过这个还一息尚存,很珍贵哟。」
回转神旋转的方式十分诡异。明明没什么重量却转个不停。春留像猫一样凝视着回转神,就像在集中精神般专注。
「现在岛上的人大概没办法,因为血已经淡化了,不过」
这时,正时的身体感觉到有一股水流。
浴池里的热水慢慢地由右向左卷起涡流。
「我的」
春留的视线离开回转神,直视着正时。
「血」
春留空着的左手缓慢地伸出。
「并还没」
正时的手不听使唤地握住她的左手。
剎那间,一股像是电梯突然遽降般的感觉袭来。
「哇」
身体比脑袋还早一步发现浴池底不见了。他随意地摆动手脚摸索,指尖和脚踝还碰到浴池的底部。
可是,怎么感觉比之前还深?
「重量都被抽掉了。我们要准备起飞啰。」
你看。
春留的左手慢慢地愈举愈高,浴池底也离正时越来越远。水面周围鼓起,力量从某个点整个崩塌并发出巨大水声。连脚尖都碰不到底了。
正时吓得叫不出声音。
他就这样全裸地漂浮在半空中。
春留的左手并未握住正时的手,只有食指和中指轻轻地触碰着,可是正时却死命地抓住它们。毫无支撑的身体严重前倾,双脚则像蛙式般地胡乱踢动。正时很想赶快结束这副蠢样,却完全无能为力。平常从不发表意见的大脑也不禁发出哀嚎,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设计。一同飘浮上来的大量热水进散开来,散成一颗颗大小不同的圆润水块,漂浮在半空中,有的还柔软地环绕在正时的身体四周。他暂时忘记自己全裸,而且下半身被看个精光的事实。
够了!拜托妳放我下去。
正时露出恳求的表情俯视着春留的脸。
「这就是我的秘密。」
春留笑着说道。
接着,正时看到春留露出笑容的脸上,慢慢浮现虎斑模样的图腾。
不只是脸,眼前的春留全身上下都渐渐浮现。花纹很不平均,只集中在身体局部,简直像是只因为天神印刷错误而毛色参差不齐的猫。
「什么秘密都无所谓吗?」
她稍微接近正时倾斜的脸,用水汪汪的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正时,像只妖怪似的开口问:
「那我跟正时是朋友了吗?」
此时
原本因为搞不清楚状况而产生的恐惧感,在了解情况后,瞬间转化成真正的恐惧。
他已经忘了自己到底有没有放声尖叫。
大概叫出声了吧。
突然,正时甩开原本紧紧抓住的两根手指,停在半空中约莫一个深呼吸的间隔。下一秒钟,正时挥舞着四肢落入浴池中,飘浮的水块也跟着掉下砸在头上,重大的冲击使得他喘不过气。
那个时候春留似乎说些了什么。好像是「你没事吧」之类的话。
要是真的听信她那句话,正时或许就不会逃跑了。恐惧感并没持续太久,也跟他因为掉落浴池时,撞到右肘的疼痛感无关。现在想想还是有点奇怪,当时阻止正时听信春留的话的,其实是突然涌上心头的强烈羞耻心。
全身光溜溜地对着一个裸体女孩,真想一头撞死。
正时跌跌撞撞地从浴池爬起,然后又跌跌撞撞地仓皇逃走。
他只记得自己最后看见的,是一脸愕然、动也不动的春留。
她那布满虎斑的白色脸孔扭曲着,好像快哭出来了。
温泉的氤氲袅袅升起,整个森林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。
***
功夫在附近绕了一大圈,遍寻不见周五郎的身影。
雨势渐烈。长久以来放在仪表板上的折迭伞,也被突如其来的暴风轻易刮断。附近的住户都没看见周五郎,当功夫走出第五户人家的大门时,他放弃了。任凭雨打在身上的他,在走回写真馆的途中听到一阵怪声。
是猫叫声吗?
视线往斜坡上白色建筑物投去,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。功夫三步并作两步,从正门冲进店里时,他确信那是女孩子的哭声。
「真琴,怎么了!?」
功夫连鞋也没脱直接奔上走廊。准备再喊一次时,发现周五郎的上半身倒在暗房的门口,真琴就蹲在旁边发狂似地大声哭喊。
「老爷!怎么了?真琴?发生什么事了!?」
真琴已经崩溃,没有办法好好地回答,嘴里不断重复着着:「太重了,我搬不动人家已经拚命搬了,还是搬不动」周五郎还有意识,他还能感觉到痛楚,缩着身子紧紧揪着胸口。
心脏吗?
看到真琴的反应这么恐慌,功夫也开始感到恐惧。他双手抓着真琴的肩膀,用力的把她拉到彼此的鼻子几乎对碰的距离,然后大吼:
「真琴!真琴!我问妳,老爷是在哪里、在哪里倒下的?那时他的状况如何?头有撞到吗?有没有吐?」
「人家搬不动暗房好暗,人家什么都不知道」
「老爷从以前心脏就不好吗?他平常吃的药咧!?快回答我,真琴!」
「人家不知道!也不知道老爷心脏不好!暗房都黑漆漆的」
功夫看了周五郎一眼,周五郎面如死灰,痛苦到整张脸都扭曲变形。真琴的父亲死掉那天的回忆彷佛被唤醒。难道,左吏部家族真的被台风诅咒了?
无论如何
现在得马上叫姉子来。
马上!
***
还记得刚才将裤管卷到大腿,拚了命地在雨中狂奔。
在那样的情况下,自己竟然还留心衣服的事。
一个人在雨中往通往城镇方向的坡道下去,背后传来汽车引擎接近的声音。被车子的喇叭声叫住的他回头一看,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婆婆从小货车的车窗露出脸来。
「怎么连伞都没撑呀?你是左吏部家的那个本岛人吧?」
正时全身湿漉漉地坐进车中并缩在座位里。老婆婆踩下油门发动小货车,突然开口说话:
「先告诉你,我不喜欢用雨刷,那会害我不能专心开车。」
「我还蛮喜欢的啦。」
正时含糊地回应道。
「那种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啊?」
「雨滴被刷掉的痕迹,看起来很像西瓜被刦开的形状。」
「哼!」老婆婆发出嗤之以鼻的声音,然后表示:
「瞧你淋得湿成这样,穿什么怎么穿我都无所谓啦。但还是想告诉你一声,你T恤穿反了。」
老婆婆的这番话,正时花了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。他慢吞吞地脱下T恤,看看哪里奇怪,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穿反了。于是将衣服翻过来之后再次套上。湿透的T恤紧紧地贴在身体上,那股凉意多少让正时清醒了一点。他将后脑勺靠在椅背说:
「老婆婆,妳能不能回答我几个问题?」
「才不要,又不是在教室上课。」
正时嘴角扬起微微的笑容,心想:「真是个坦率的婆婆。」
「我知道我已经拿不到一百分了啦。可是比起事前的准备,考试最重要的还是检讨吧?我头脑很笨,前阵子模拟考也考砸了。」
「谁管你这些事啦!真是的,你不是那种打从小
可是,怎么感觉比之前还深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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