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6章 文天祥第1/4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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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大厦倾塌,何去何从?政治上无力,道德上无敌。

  换一种问法,就是人在时代的绝境中,会做出怎样的选择?

  大多数人继续活着,极个别人选择死去。

  千万不要苛责生者,但一定要记住死者。

  哪怕他们为之而死的理念充满了时代局限性,亦无损于其死的道德意义。人性的幽微之光,正是借此烛照千年,点点不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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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天佑二年(905),大唐王朝的倒数第二个夏末,空气依然闷热。一架马车自北边疾驰而来,入了洛阳城,往宫城方向去了。

  车上所载老者须发尽白,望着宫门,目色晦明几变。

  此前不久,一封诏书送到了王官谷,这是自23年前司空图归来隐居后收到的第七封起征诏书。

  庙堂上,柳璨为相,有意投靠朱全忠,正乘机排斥与之不和的臣僚。司空图为监察御史,因久处江湖之远,旁观者清,更能觉察到山雨欲来的危机。

  司空图理了理朝衣,手执朝笏,上朝谒见。手一歪,朝笏掉了,牙板子落地声清晰可闻。

  柳璨皱起了眉。

  司空图不紧不缓朝唐哀帝行礼,顺势上章乞请致仕:“察臣本意,非为官荣,可验衰羸,庶全名节。”意思再明显不过,我老了,干不动了,这官你们谁爱谁当去。

  柳璨是个聪明人。他本想借机处理了司空图,实在想不到司空图来这一招,只好顺水推舟,帮皇帝草拟了一份诏书,“既养高以傲世,类移山以钓名。心惟乐于漱流,仕非颛于食禄”。特赐司空图回中条山,打哪来回哪去。

  司空图致仕不久,便发生了着名的“白马驿之祸”。曾经看不起柳璨这个寒门宰相的三十多位门第显贵的大臣们,在滑州白马驿站(今河南滑县)通通被残忍杀害,丢进了冰冷刺骨的滚滚黄河水中,一代“清流”变“浊流”。而司空图因祸得福,成为这场大屠杀中的幸运儿。

  司空图此番前往洛阳,非但在柳璨肆杀群臣的险恶之中保全了身名,还得到了朝中上下一片华誉。有将他比作秦时隐士商山四皓的,也有将他比作汉时名臣疏广、疏受的。送别酒宴上,群臣赋诗相赠,其乐融融。

  只是,乐呵呵归去王官谷的司空图,第一件事就是在山中转悠,寻了一处绝佳风水宝地,给自己物色棺材坟地去了。

  适逢春和景明的日子,司空图拄着拐杖,带着来客去参观他未来的坟地。

  他们围坐在墓穴高地上,赋诗饮酒,笑谈人生的潮起潮落。如果有客人感到疑惑难堪,司空图就微笑着以过来人的口吻规劝人家:“哎呀,你为什么这么看不开呀?生与死本来就是一回事,我这哪里又只是在此暂游呢?”

  反复表示“白首归心,黄花缘路”的归隐决心,司空图在侥幸脱免柳璨之祸后,曾写下“甘得寂寥能到老,一生心地亦应平”,更写下“今朝共许占残春”、“当歌莫乖频垂泪”。他对唐王朝命运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
  司空图坐在自己的墓地上,回顾一生,唏嘘感叹。倘若坐在他身旁的是曹雪芹,想必会赠他一句判词“凡鸟偏从末世来”。

  司空图出身仕宦家庭,祖上三代为官,从小就受着诗书熏陶和良好庭训,史称其“少有文采”。然而,司空图大概是随他父亲司空舆隐居惯了,打心底里就不怎么想当官,33岁了才去考取进士。跟他同庚的诗人皮日休都早他两年进士及第。

  人的生命中总会有几个贵人,正如令狐楚之于李商隐,王凝就是司空图遇见的第一个贵人。

  司空图进士及第那年,王凝任礼部侍郎知贡举,想起这个年轻人三年前,曾给他写过一篇《太原王公同州修堰记》,赞美他修堰有功,于是乎王凝对这个年轻人很有好感。

  顺其自然地,司空图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王凝幕下。

  王凝无疑是个好官,为人坚正刚直,在知贡举时,无视当朝权贵的请托,提拔了许多寒门俊士。所以被动了奶酪的权贵们很生气,联手挤兑王凝,王凝被贬去做商州刺史(在今陕西)。

  司空图感激他的知遇之恩,跟着去了商州。

  一年后,王凝从商州去了湖南潭州(今长沙),司空图也去了潭州;来年初秋,王凝重新获准入朝为官,司空图也回到了北方。此后不管王凝工作调动去了那里,司空图都如影随形。

  这一跟就跟了七年,直至王凝身死。

  王凝卒的那一年春天,朝廷征调司空图为殿中侍御史。司空图仿佛预感了什么,不忍离开恩师王凝,没有及时赴任。就是被台司弹劾贬为光禄寺主簿,他也还是拖至王凝后事安排妥当以后才去洛阳赴任。

  在洛阳,司空图遇见了他人生中的第二个贵人,刚刚遭贬为太子宾客的前宰相卢携。

  卢携不知从何处听说了司空图的为人做派,很是嘉赏他的高风亮节,于是时常带着小礼物,下班后就去找司空图喝喝茶、品品酒,谈天说地。这一谈下来,卢携相见恨晚,激动不已,非得在人家里的墙壁上留诗一首:

  氏族司空贵,官班御史雄。

  老夫如且在,未可叹途穷。

  惺惺相惜之下,卢携重新入朝为宰相时,向陕帅卢渥大力举荐了司空图,于是司空图又去了卢渥幕下。

  只是这一段表面风平浪静的仕宦生涯也持续不了多久了,大厦将倾,大唐的天下早就千疮百孔。

  乾符二年(875)六月,冤句人黄巢聚众数千人响应王仙芝起义,横行山东,一呼百应,数月之间,万人集结。没几年,黄巢起义军攻克了东都洛阳,接着挥师入长安。当时的皇帝唐僖宗吓得连夜抱头出奔凤翔,只带了几个妃子和四王,连朝廷百官都蒙在鼓里。

  黄巢的军队一开始还能“见贫者,往往施与之”,但终究如脱缰的野马,“各出大掠,焚市肆,杀人满街”,“尤憎官吏,得者皆杀之”。宰相卢携自杀了,其他一些大臣更是无法幸免一死。

  司空图在东躲西藏的逃难路上,再次展现出他的锦鲤特质。他撞见了昔日的家奴段章,也是今日起义军的一员。段章顾念旧主,拉住司空图的手,热情地劝说他归降黄巢,并且拍拍胸口:“我可以帮你在我家张将军那里谋一个职位,他很喜欢读书人。”司空图很感激,但还是一口拒绝了。

  段章见旧主心意已决,有几分伤心失落,却仍是尽力帮助司空图半夜逃了。逃的过程中,司空图还不忘取道虞乡把家中藏书背上。

  自此,司空图开始了在王官谷(今山西永济)隐居的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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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▲司空图曾隐居于中条山麓王官谷。图源:图虫创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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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司空图在王官谷有处别墅,这别墅是司空图他爹生前置办来养老的。

  别墅依山傍水,风景独秀,“泉石林亭,颇称幽栖之趣”,是个颐养天年的好地方。清末那位写了《海国图志》的大思想家魏源到此一游时,也曾对王官谷赞不绝口:“晴空雨雪三千丈,终古风云十二时。”

  司空图开始了认真的退休老干部生活。

  刚回山时,他既不同百姓往来,也不与官府联络,而是自娱自乐,“忘机渐喜逢人少,览镜空怜待鹤疏”。

  闲来学着他的偶像陶渊明,寻芳探迹,“将取一壶闲日月,长歌深入武陵溪”。他甚至将王官谷命名为“桃源滨”,遥敬陶渊明的《桃花源记》。

  当然司空图比陶渊明还是有钱一些的,家中藏书颇丰,约七千四百卷,“侬家自有麒麟阁,第一功名只赏诗”。只可惜后来陕军入谷,不幸全都毁于战火了。

  一路长歌寻芳的司空图,在谷内一座独立擎天的奇峰下,修建了一座砖木结构的亭子。亭子里刻画着唐兴以来全部有节操的人士以及一些知名文人的画像。亭子初名“濯缨亭”,后改名“休休亭”。

  濯缨亭,取屈原《楚辞·渔父》中“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吾缨;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吾足”之意。

  陕军入谷时,不仅烧了司空图的藏书楼,还一道烧了濯缨亭。司空图重修亭子后,沉思良久,给亭子挂上了一块新匾额,上书“休休亭”。改名以后,山里人多有不解,因而司空图效仿白居易的《醉吟传》,写了一篇《休休亭记》张贴出来答疑解惑:

  “休,休也,美也,既休而且美在焉……盖量其材,一宜休也。揣其分,二宜休也。且耄而聩,三宜休也。而又少而惰,长而率,老而迂,是三者,皆非救时之用,又宜休也……”

  什么意思呢?他说,辞官是一桩人间美事啊,只要我自得其乐,美也就有了。本来呢,衡量我的才能,一宜辞官;估量我的素质,二宜辞官;加上我年纪大了糊涂了,也宜辞官。我年轻的时候懒懒散散,长大了后马虎率性,老了更是迂腐不堪。这都不是治世所需要的,所以我就更得辞官了。

  似乎这是一番很有自知之明的自我评价呢。也许这的确是司空图“八征不起”的理由,也许又只是个随口搪塞的借口,谁知道呢。

  当年,司空图拒绝了段章要介绍他做官的好意,执意回山。

  朝廷后来听说了此事,大赞司空图“义不归(黄)巢”,将他与另外的两位大哥同列为“行在三绝”,大力表彰,称扬他有“巢、由之风”。也就是将他比作了尧舜时的巢父和许由,这是很高的赞誉。

  随着黄巢的属将朱温(后改名朱全忠)以同州降唐,黄巢兵败,走狼虎谷,为其甥林言所杀,唐末农民大起义基本结束。唐王朝在回光返照中苟延残喘。

  于是乎朝廷想起了有巢由之风的司空图,三番四次召他回朝,许诺的官职一次比一次高:中书舍人、谏议大夫、户部侍郎、兵部侍郎……正在山中呆得舒舒服服的司空图一听,不是说“我脚疼我不去”,就是短暂就职后,随便找了个理由,就辞官回家了。

  此前,跟他同庚的皮日休,曾在黄巢称帝时,投奔黄巢并担任了翰林学士。黄巢败亡后,皮日休下落不明。

&一壶闲日月,长歌深入武陵溪”。他甚至将王官谷命名为“桃源滨”,遥敬陶渊明的《桃花源记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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